驳《美国首席博主:警醒主义对自由民主制的空前挑战》一文

最近看到一篇题为《美国首席博主:警醒主义对自由民主制的空前挑战》的文章。这篇文章翻译自Andrew Sullivan的一篇博客

关于警醒主义,或者取消文化的定义,前文有所论述。取消文化指的是,当公众人物或者公司因为做过的事情或者说过的话引发争议或者被认为是冒犯性的,则公众不再支持它,或者抵制它(让它取消)。这种讨论和行为主要是发生在社交媒体上,以群体羞辱(group shaming)的形式出现。而且现在已经不仅限于网络上,而是频频出现于现实生活中。

译文里面充斥了很多英文名词和概念,好像挺能唬人,但是内容实在是不敢恭维。对这篇文章有不同的意见,有些观点甚至是错误的,需要纠正一下。下面提出几点值得商榷的地方。

美国首席博主

首先,这个所谓的“美国首席博主”就是个噱头,美国并没有任何一个权威机构评选博主。这个头衔来自Time杂志的一篇评论文章,《2009年最佳25个博客》。

原文说的是,If the election of Barack Obama truly signals a “post-partisan” America, then Andrew Sullivan should be appointed the country’s blogger-in-chief.

字面翻译的意思是,如果奥巴马的当选是美国“后党派”时代的信号的话,Andrew Sullivian就可以被任命为这个国家的博客主编。注意这句话用的是如果,那么的句式,这是一个虚拟语气的句子,表示一个假设的关系。奥巴马当选以后真的就是后党派时代了吗,显然事实并非如此。奥巴马当选以后左右两边的对立更加严重了,要不然宣扬民粹的川普也不会当选。而且原文用的是任命(appoint)这个词,表示这是一个官职。像首席编剧,主编(editor in chief),都是一个头衔,并不是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文章就写得多么出众。退一万步讲,这是time一篇文章的里的观点,并不是事实。把blogger-in-chief当成一个事实,还放在文章的标题里,显然是个噱头,没有多少说服力,有拉大旗作虎皮的嫌疑。

Sullivan says his conservatism is rooted in his Roman Catholic background and in the ideas of the British political philosopher Michael Oakeshott.In 2003, he wrote he was no longer able to support the American conservative movement, as he was disaffected with the Republican Party’s continued rightward shift on social issues during the George W. Bush era.

根据维基百科,沙利文说他的保守主义观点源于他的罗马天主教背景以及英国政治哲学家迈克尔·奥克肖特的思想。 2003年,他写道,他不再能够支持美国的保守主义运动,因为他对乔治·布什(George W. Bush)时代的共和党在社会问题上继续右转感到不满。

可见这是一个区别于美国传统建制派的保守派人士。

文章一开头说:

过去一年来,有个很基本的问题一直困扰我:种族批判理论、性别批判理论(critical race/gender/queer theory,以下简称为CRT)这些都是无法证伪(unfalsifiable)的后现代主义胡言乱语,为什么它们如此迅速地征服了那么多机构?

这段看得就让人很费解,为什么种族、性别、酷儿批判理论是无法证伪的后现代胡言乱语。既然是胡言乱语,如何还能够如此迅速的征服各大机构呢?不make sense啊。去看一下原文,原文说的是unfalsifiable postmodern claptrap。claptrap,照字面意思,鼓掌的陷阱,就是比较讨好的言语,或者是哗众取宠的话。韦氏字典的解释是,pretentious nonsense,意思就是装腔作势的胡说八道。也就人们常说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表面上很浮夸,其实内容是乱讲。而作者在翻译的时候,只翻译出了后半部分,没有翻译前半部分,就是表面浮夸的成分。只有表面浮夸才能忽悠各大学术机构,不然谁会买账呢?

然后文章说批判理论以前只是学院派非常小众的思想,现在却成了美国大多数文化机构核心基础哲学,包括学校,媒体,公司,自由派的教会,非政府组织,慈善组织,还有主流媒体,成为了显学。那么批判性别理论为啥会是nonsense呢?

据维基百科,批判理论(英语:Critical theory),在人文与社会科学中通常指称各个领域里大致从1960年代开始的新兴理论,其中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解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等等。而与它相关的领域之发展则包含有文学理论(这常常是批判理论的一个粗略同义词)、文化研究、美学、理论社会学、社会理论、欧陆哲学等等。

这个名词指涉的领域包括了法兰克福学派、心理分析理论如雅克·拉冈、符号学和语言学理论如朱莉娅·克里斯蒂娃与罗兰·巴特、酷儿研究、文化研究以及批判种族理论等等。

这是一个在文艺批判领域和社会学领域广泛使用的理论。种族批判和酷儿研究,近年比较常见,像福柯和巴特勒都有所涉足。没看出哪里是胡言论语了。

加州公投提案Prop 16

而接下来文章的作者开始胡言乱语:

在加州,有一个公投提案(即Prop 16,点击前文)要求以种族为基础对申请人和雇员进行区别对待;一项新法案要求公司董事会加入更多族裔、性别与性取向方面的少数群体。

那些没有公开承诺进行“警醒工程”(woke projects)的公司(比如Spotify拒绝对Joe Rogan节目进行审查),则被员工不断骚扰(hounded);这样的警醒工程包括依据族裔来聘用解雇员工,以及强迫雇员参加以DiAngelo与Kendi(两位警醒文化领袖)思想为主导的再教育培训。

NBA现在成了警醒文化节,即使观众人数暴跌。

英文原文:

In California, there’s a ballot initiative to legalize government discrimination on the basis of race; and a new mandate that company boards add members from under-represented communities. Corporations who haven’t publicly committed themselves to the full woke project are being hounded by their employees into doing so, meaning hiring and firing on the basis of race, or forcing employees into re-education sessions, guided by DiAngelo and Kendi. The NBA, for Pete’s sake, is now a festival of wokeness, even as viewership collapses.

Prop 16是今年加州在大选时推出的全民公投,目的是为了废除1996年通过的Prop 209提案。Prop 209号提案修改了州宪法,禁止政府机构在公共雇佣(employment),公共合同工(contractor)和公共教育领域中考虑种族,性别和人种因素。 因此,第209号提案禁止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公共部门中使用平权行动(Affirmative action)。

Prop 209不让在升学,教育和招工的时候考虑种族和性别因素,才是种族歧视。以为基于历史原因,少数族裔受教育的机会本来就不如白人等受教育机会比较多的族裔。女性在职场也受到歧视,在录用的时候适当倾斜照顾完全是合理。就跟中国考大学老少边穷地区,少数民族上大学有加分一样。这些反对者在中国的时候对少数民族加分政策不敢有微词。

加州的多数民众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享有平等取得成功的机会,无论其性别,或者出生地为何。女性也应该得到与男性相同的报酬。所有的儿童,无论其背景或肤色如何,都应该有机会进入一样的学校。这才是机会平等。

普遍认为,加州作为一个进步主义的州,而德州是一个保守主义占多数的州,但是德州有AA,加州却没有AA,实在说不过去。而且有诸多因素要考量,包括种族,性别,肤色,国籍和民族多种方面。种族因素只在其中一个因素而已。

况且,在1978年,加州大学董事会诉巴基案(Regents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v. Bakke)案中,最高法院就裁决了升学按种族配额违宪。在Grutter诉Bollinger案(2003年)中,最高法院部分支持平权行动作为一种实践方法,而在Gratz诉Bollinger案(2003年)中,法院裁定在大学招生中使用种族配额是违宪的。所以加州Prop 16绝不是有些人口中说的“以种族为基础对申请人和雇员进行区别对待”,这个完全与事实严重背离。

而且有足够的数据表明,不实行AA的时候,亚裔入学率有所下降。而实行了AA,亚裔学生入学率有所上升。

公司招工对员工多元化的要求,以及员工要求公司多元化,也是完全合理正当的,用“骚扰”这样的词是不恰当的。招聘员工的时候也不可能单纯依靠族裔来决定录用和解雇员工。完全是不实之词。

NBA与警醒文化

至于文章说NBA成了警醒文化的节日。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点开文章中的链接进去一看,说NBA一向标榜自己是正义使者。其文章一开头说的是2017年,北卡罗莱纳通过严厉的厕所法案后,要求人必须按自己出生证上的生理性别选择厕所。前文专门有论述,这就是一个使坏的法案,也是一项歧视跨性别人士的法案。NBA为表示抗议,把当年的全明星赛从原定的夏洛特改到别的地方去举行。

其实不止NBA,几十家对LGBT友善的高科技公司,例如谷歌,Facebook,苹果,Linkedin,airebnb,Uber等,联合发表公开信谴责北卡州政府,认为其助长了对跨性别者的歧视。一些大公司纷纷从北卡撤资,例如Paypal。一些地方政府,例如旧金山市,纽约市,西雅图市,美国华盛顿市等,都禁止政府雇员用公费去北卡罗来纳州出差。

所以不能因此就说NBA是道德婊,而且这个跟警醒文化有什么关系,完全张冠李戴。至于文章说NBA只对美国的不公警醒,特别是对厕所提案。也是不实。当年火箭经理的事件,最后NBA也以没有妥协告终。

而且这是一个最常见的诡辩术,叫做whataboutism,就是你问他A,他回答B这样你怎么不管,其实管不管A和管不管B并没有任何关系。对B的立场并不能证实或者证伪对A的立场的错误。

对BLM运动的评价

很了不起的是,CRT倡导者们构造出一个粗陋的道德二元框架,以此压服了自由派。

文章又说BLM运动是粗陋的道德二元框架,警醒文化有宗教成分,完全都是胡说八道。

BLM运动是美国对自身系统性问题的修正,2014年奥巴马任总统时期就已经开始,抗议警察警察无辜杀黑人。而在2020年5月George Floyd被杀以后,这个运动再次兴起。是对系统性不公的反思,而不是所谓的道德二元论。持这种观点的人才是道德绑架。

但是如果你把所有这些因素都抛之脑后,把所有族裔不均的现象都归咎于唯一的“结构性种族主义”(“structural racism”)原因,然后把自己用道德正义包裹起来,你就非常惬意舒适了。

文章不承认有系统性的歧视。但是有大量的研究都证明,确实存在系统歧视。比如人权观察的这篇,《美国:解决抗议背后的结构性种族主义》。

还比如林垚的这篇文章《多重身份与歧视的交叉性》。文中提到,“即便到了警察滥杀无辜这个阶段(而不仅仅在之前的拦截搜身逮捕等阶段),种族歧视仍旧起着额外的作用:相比于白人平民,警察更容易高估无辜黑人平民的威胁性并将其射杀。”

说到BLM运动中的单膝下跪,很多人表示不理解。事情的起因是,2016年橄榄球赛季的时候,前旧金山淘金者队的四分卫球星Colin Kaepernick在一场季前赛奏国歌时,拒绝起立而坐在座位上,以此表达对警察暴力和种族主义的抗议。

在和橄榄球联盟球员,退伍军人波耶尔(Nate Boyer)讨论过他的动机后,卡佩尼克在9月1日的比赛中,在演奏国歌时改以单膝跪地的动作表达抗议而不是坐在座位上。

卡佩尼克当时表示:“我不会起立对这个压迫黑人和有色人种的国家表达尊敬。”

卡佩尼克的前队友李德(Eric Reid)也和他一起单膝跪地,李德表示:“我们选择单膝跪地,因为这是一种致敬动作,这就像在悲剧发生时降半旗一样。”

而在2020年因为George Floyd被杀引发的全美国抗议中,多处出现警察和抗议民众互相单膝下跪的场景,这是表示对对方的抗议表示支持。跟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卑躬屈膝,跪地求饶完全不是一个含义。晚上说民主党就是要给黑人下跪,完全就是曲解原意,和用来煽动不明真相的人。

关于群众运动中是否可以允许暴力,也有很大的分歧。对于任何一个没有强力领袖的大规模群众运动,任何个人都很难掌控运动的大局和方向,也无法控制趁机混入队伍制造混乱和打砸抢的人的所作所为。但是全美几百个城市爆发的抗议中,多数都是和平理性的,有打砸抢的毕竟是少数。而且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实行打砸烧的,是混在抗议中的极端右翼分子所为。说民主党人纵容暴力,民主党人一直就有谴责暴力

国土安全部今年10月刚刚发布的《国土安全威胁评估》报告,确定白人至上极端分子为美国国土安全的最大恐怖主义威胁。美国两党合作的顶级智库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的如下简报提供更为详细的数据,今年的国内恐怖主义暴力袭击案件中,90%来自右翼极端分子。

结论

这篇文章拿个子虚乌有的所谓首席博客的噱头,又夹杂着不确切的翻译和各种迷惑人的英文词汇以及专有名词。传递的却是错误的信息和观点。这篇文章却很好地诠释了claptrap这个词的含义,华而不实的胡说八道。

Written by

自由撰稿人,时评人,平等公义追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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