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系统里的美国劳动者——谈加州公投提案Prop 22

编者按:前不久,中国大陆的外卖骑手们因为一篇介绍他们面临的算法困境的文章,获得全网关注。而加州的Uber,Lyft司机们也一直面临着相似的困境 — — 用个人的劳动保障权益交换零工经济平台带来的就业机会。今年加州的第22公投提案,Prop 22,就是聚焦于这一领域的关键提案。

又一次吸引了全网目光的外卖骑手

今年3月底,来自中国的一名外卖骑手,登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吸引了众多目光。当期,时代杂志专门撰文称赞中国的外卖群体在疫情期间展现出了“非凡的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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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过去了,外卖骑手们再次吸引了全网的目光,但这一次的原因却是光鲜背后,系统的牢笼。

2020年9月《人物》杂志的一篇爆款文章《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走红网络,引发热议,并激发了人们对外卖这个行业人士的共情。文章讲述的是像美团,饿了么这样的外卖平台,通过算法挤压外卖员的送货时间,“在系统的设置中,配送时间是最重要的指标,而超时是不被允许的,一旦发生,便意味着差评、收入降低,甚至被淘汰。”于是逼得外卖员不得不交通违章,为了生存不惜铤而走险,导致了很多交通事故,外卖员成为了高危行业。

《人物》杂志的文章爆火后,一开始外卖平台指责压缩送货时间是算法所为,有网友指出,算法难道不是人写的,如果不是王兴要求压缩送货时间,程序员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算法?程序员不过是按照产品经理的要求照章做事。指责算法其实是企业一种推卸责任的做法。

之后,平台又推出了“消费者的‘我愿意多等五分钟’”的解决办法,从而又把压榨外卖送货时间的责任成功地推到了消费者的头上。消费者对送货时间有什么概念,还不是系统推荐的时间。系统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外卖员被企业用算法压榨,冒着生命危险送货这个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就是资本都是以盈利为目的,如果企业员工没有一个可以代表自己权益替自己发声的组织或者渠道的话,那就只有被残酷压榨的份,命运就好像我们都学过的课文《包身工》里面讲述得一样悲惨。

美国的网约车司机和外卖员们面对相似的困境

无独有偶,在即将到来的美国大选中,加州的第22号提案prop 22,遇到的就是一个同样的问题。关于prop22,需要从加州AB5说起。

加州众议院法案5号(AB5)是2019年在加州众议院60比1通过的法案,用来界定工人到底是独立承包商(Independent Contractor)还是雇员(employee)。在美国,如果是雇员的话,雇主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有每小时最低工资要求,要给员工买医疗保险,养老,社保,病假,失业保险等多项福利。而如果界定为独立承包商的话,雇主则无需给员工买保险等福利。所以,雇佣独立承包商比雇佣雇员对于雇主来说,会有更低的劳动力成本。

根据AB5的规定,界定是否为雇员的标准,有以下三条:

第一,这个人是否来去自由,是否不受雇佣实体通过绩效考核来控制和指示,不管有没有实体的合同。

第二,此人从事的(专职)工作不在招聘实体正常业务范围内。

第三,该人通常从事的行业,是与此雇主提供的工作,具有相同性质的独立建立的行业。意思就是从事别的行业,不是本行业。

(A) The person is free from the control and direction of the hiring entity in connection with the performance of the work, both under the contract for the performance of the work and in fact.
(B) The person performs work that is outside the usual course of the hiring entity’s business.
(C) The person is customarily engaged in an independently established trade, occupation, or business of the same nature as that involved in the work performed

AB5还列出了很多豁免的行业,不在这个规定之内,比如证券经纪,地产经纪,律师,会计,自由作家,摄影师,等等。

AB5的推出,直接导致像Uber,Lyft这样的网约车公司,和DoorDash,Instacart这样的外卖和送货公司,被法院裁定它们雇的人都是雇员。公司必须为员工买福利,上保险,导致这些初创公司盈利下降,接着Uber,Lyft都威胁要在加州停止运营。

根据 Uber 和 Lyft 内部的估算,如果他们将加州境内的“独立的合同工”变成“雇员”,他们需要为每个司机额外支付 3625 美元,Uber 在整个加州大概有 14 万的司机,Lyft 大概有 8 万,那么这意味着 Uber 每年需要额外支付 5 亿美元的费用,而 Lyft 则是 2.9 亿美元。(该段内容引用自硅星人公众号《拒绝司机们变成员工,Uber们花1.84亿捍卫“零工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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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ber和Lyft部分额外的费用支出分析表,包括医保、失业保险等

为了反对加州AB5法案,这几个公司就联合起来,利用收集签名的方式,成功推出了这个Prop 22法案的公投,要求把app based雇员归类为独立承包商,使得这些公司不用承担员工责任。同时也提出了几条妥协,比如每小时至少$21的收入保证,每周15小时的保健福利,有工伤保险,和加强对歧视和骚扰的保护措施。可以看出,劳方向资方争取权益的过程,也是个劳方和资方之间讨价还价,互相博弈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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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张图可以看出Uber,Lyft,DoorDash,Instacart和Postmates这五家公司,共砸了1.86亿的资金来背书让这项法案通过。这样的重金下注直接把Prop 22变成了美国历史上“最贵”的一项公投案。

反观Prop 22的反对方,尽管反对方的背书者们阵容华丽,包括了总统候选人乔·拜登、副总统提名人贺锦丽、参议员伯尼·桑德斯,美国服务行业工会SEIU等。但从资金上看,反对方目前仅有一千万美元出头。双方资金比达到了极为悬殊的18:1。

而上个月的一项民调显示,截至9月中旬,支持方和反对方的比例都差不多,都不足四成,未做决定的这部分选民将决定这一提案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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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工经济究竟是进步还是剥削?

硅谷这些主打零工经济(gig economy)的初创公司,走的是一个法律没有管辖到的边缘地带。就拿网约车来说,跟传统出租车公司相比,他们可以利用网络平台,更好地触达有需求的客户,同时还不需要承担出租车司机的福利和保险,也不需要维护车的费用。于是一方面有了流量,另一方面运营成本就降了下来。没有了这些运营成本,自然竞争力就高于传统出租车行业,同时也挤压了传统出租车行业的生存空间。但是他们的盈利模式,技术上并没有多少创新,走的仍然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老路,通过收取劳动者的佣金获利,其是以挤压劳动者的福利为基础的,可以说是违反劳动法的。

让资本疯狂的零工经济

但是支持零工经济的人则认为,新兴行业的出现,创造了就业机会,使得那些原本没有工作的人有了工作有了收入,从而应该感谢这些初创公司的创新。这种逻辑就跟支持996的人的观点一样,虽然超长时间工作,但是有工作总比没工作好。如马云所说,被996的员工是福气,能带来福报,应该感恩。那到底应不应该对资本家感恩呢?

可以看到,在美国一样也有996,去年就有报道指亚马逊的员工带手环上班,公司会监控工人工作和休息的时间,也会用算法估算员工应该有多长的工作时间,有多少时间休息。如果绩效考核不达标,马上就会被炒鱿鱼,于是有人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得了膀胱炎。所以逐利的资本,如果没有政府监管,在哪里都是一样(压榨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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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成Prop22的一方,反对Uber等公司适用AB5的则声称,“取消驾驶员作为独立承包商工作的能力,将会断绝大多数驾驶员的灵活性,从而严重损害快速匹配客户与驾驶员的按需模式。其结果将是更长的等待时间,消费价格大幅上涨,许多区域的服务永久关闭,从而导致数十万的工作机会消失。”

我们可以看到,这跟前面提到的外卖骑手的例子何其相似,资本家把自己的盈利下降,转嫁到消费者头上,吓唬消费者说如果把员工归类成雇员,会导致等待时间更长,价格上升,服务质量下降。其实这些服务之所以能够达到所谓的低价,只是因为雇主逃避了他本来应该承担的责任,没有付出他们应该付出的那一部分劳动力成本所致。

这就跟血汗工厂的老板声称,如果给自己员工提高工资,达到最低工资,那么你们买到的商品价格就要上涨一样。问题是他们就不能少赚一点。压榨员工,让消费者尝到好处,所谓的低人权优势就是这么来的,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行业无法盈利,它就会被市场淘汰,而不是为了生存就去拼命压榨员工。

灵活性与保障,哪个更重要?

还有一点,这些零工公司强调所谓灵活性。同样,不少支持Prop 22的人也认为,很多司机都是兼职开车,利用自己的空闲时间灵活挣钱,补贴家用,把他们都归于雇员并不合适。

但是很多人把这项工作作为养家糊口的营生,也就是按点上班,常年无休,他们要的就是工作和保障。毕竟开出租车,跟自由写作者,是不同的工作性质,后者才是可以自由支配工作时间。持小政府观点的人,总是强调过多的监管不利于企业的成长。但是如果完全没有监管,则劳工的权利无法得到保障,这样的行业建立在压榨员工权益的基础上,则也无法得到健康和长远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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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零工经济的诸多关键词:独立、两难、灵活性、安全、合同、临时等均位列其中

疫情出现以后,很多大公司都选择让员工在家办公,这样8小时的工作界限就更加不明显。白天晚上都可以在线办公,这样等于变相延长了工作时间。同时,员工个体都待在自己家里,这样员工之间的交流机会也会变少,也减少了员工组织起来形成工会的可能,在家上班还减低了公司的运营成本,所以大公司是乐于见到员工在家上班的。

要解决这种劳资矛盾,重要的一项举措就是员工组成工会,保护自己的劳工权益,为侵犯劳工权益的事情发声。劳工组织的抗争,其中之一,就是可以减少工作强度。例如八小时工作制就是劳工组织争取和抗争的结果。1886年5月1日美国芝加哥爆发了历史最大的罢工,也正是以倡导八小时工作制为目标进行的。这正是“五一”劳动节的由来。但是也有些劳工组织也比较短视,反对推行全民医保,认为一旦全民医保通过以后,工人就没有动力加入工会了。而各企业,则会游说政府,推出一些限制工会的法案。例如有27个州通过了right to work法案,限制工会强制对非工会的工人,但是收到了工会的好处的人收会费。

看过卓别林1936年的无声电影《摩登时代》的人都知道,这部电影描写的是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工厂工人的故事。在电影开始的前20分钟,就是在描述人类是如何被自己发明的机器所规训,最后精神崩溃而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过程。资本无限逐利的本性,在没有监管的时候,他们是不会良心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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